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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ZT - [转载]2008-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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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ce》(情难独奏 / 一次 / 一生的唯一)里说,你想要找见的那个人会有天在街头拖着吸尘器走近你,可是你一开始认不出她来。它还说你们会在街头转身告别,走向两边,约好重聚却永不再见。
每个人都在这尘埃飞扬的世界里行走,沉默或者歌唱。经过所有的城市,路过每一个橱窗,也许会那么一直走下去,也许会在某个转角找见想要找的人。当他们靠近时,从彼此身上放射出的无限光彩能照见前生来世。咔嗒,世界上唯一的一把钥匙遇见了唯一的那把锁。在一个完美的和声中,有的只是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突兀和勉强。像曲子找到了歌词,在血肉之躯中安放了灵魂,尘世中没有任何力量再把它们分开。她如同夜色降临,怎么可能把我眼眸中的黑色拿走呢?
让人悲伤的并非是擦身而过,或者不曾遇见。而是走了几百万光年终于抵达你的面前,却不能再前进半步。彼此都知道,这是自己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一步之遥,但是完全无能为力。没有以后,没有Happy Ending。只有最后一刻才知道,最美好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除了道别再没有别的事情。如果可以重来,应该让时光停驻在某一天。每天醒来都是这个日子,早早站在街角等你拖着吸尘器穿过人群走近。这样,不会有猝不及防的相遇,弦动我心的感应,美好到不似真实的短暂时光,以及随后无可避免无可挽回的衰败。
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说出过那句听不懂的话:Noor-ho-tebbe,我爱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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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徒生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联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不过人们千万不要以为那儿只是一片铺满了白砂的海底。不是的,那儿生长着最奇异的树木和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只要水轻微地流动一下,它们就摇动起来,好像它们是活着的东西。所有的大小鱼儿在这些枝子中间游来游去,像是天空的飞鸟。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所在的处所。它的墙是用珊瑚砌成的,它那些尖顶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做成的;不过屋顶上却铺着黑色的蚌壳,它们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动地开合。这是怪好看的,国为每一颗蚌壳里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随便哪一颗珍珠都可以成为皇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装饰品。
住在那底下的海王已经做了好多年的鳏夫,但是他有老母亲为他管理家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对于自己高贵的出身总是感到不可一世,因此她的尾巴上老戴着一打的牡蛎——其余的显贵只能每人戴上半打。除此以外,她是值得大大的称赞的,特别是因为她非常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一些孙女。她们是六个美丽的孩子,而她们之中,那个顶小的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没有腿:她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
她们可以把整个漫长的日子花费在皇宫里,在墙上生有鲜花的大厅里。那些琥珀镶的大窗子是开着的,鱼儿向着她们游来,正如我们打开窗子的时候,燕子会飞进来一样。不过鱼儿一直游向这些小小的公主,在她们的手里找东西吃,让她们来抚摸自己。
宫殿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边生长着许多火红和深蓝色的树木;树上的果子亮得像黄金,花朵开得像焚烧着的火,花枝和叶子在不停地摇动。地上全是最细的砂子,但是蓝得像硫黄发出的光焰。在那儿,处处都闪着一种奇异的、蓝色的光彩。你很容易以为你是高高地在空中而不是在海底,你的头上和脚下全是一片蓝天。当海是非常沉静的时候,你可瞥见太阳:它像一朵紫色的花,从它的花萼里射出各种色彩的光。
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上面她可以随意栽种。有的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觉得最好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个小人鱼。可是最年幼的那位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同时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当别的姊妹们用她们从沉船里所获得的最奇异的东西来装饰她们的花园的时候,她除了像高空的太阳一样艳红的花朵以外,只愿意有一个美丽的大理石像。这石像代表一个美丽的男子,它是用一块洁白的石头雕出来的,跟一条遭难的船一同沉到海底。她在这石像旁边种了一株像玫瑰花那样红的垂柳。这树长得非常茂盛。它新鲜的枝叶垂向这个石像、一直垂到那蓝色的砂底。它的倒影带有一种紫蓝的色调。像它的枝条一样,这影子也从不静止,树根和树顶看起来好像在做着互相亲吻的游戏。
她最大的愉快是听些关于上面人类的世界的故事。她的老祖母不得不把自己所有一切关于船只和城市、人类和动物的知识讲给她听。特别使她感到美好的一件事情是:地上的花儿能散发出香气来,而海底上的花儿却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绿色的,而且人们所看到的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儿会唱得那么清脆和好听,叫人感到愉快。老祖母所说的“鱼儿”事实上就是小鸟,但是假如她不这样讲的话,小公主就听不懂她的故事了,因为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小鸟。
“等你满了十五岁的时候,”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去。那时你可以坐在月光底下的石头上面,看巨大的船只在你身边驶过去。你也可以看到树林和城市。”
在这快要到来的一年,这些姊妹中有一位到了十五岁;可是其余的呢——晤,她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因此最年幼的那位公主还要足足地等五个年头才能够从海底浮上来,来看看我们的这个世界。不过每一位答应下一位说,她要把她第一天所看到和发现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因为她们的祖母所讲的确是不太够——她们所希望了解的东西真不知有多少!
她们谁也没有像年幼的那位妹妹渴望得厉害,而她恰恰要等待得最久,同时她是那么地沉默和富于深思。不知有多少夜晚她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凝望,凝望着鱼儿挥动着它们的尾巴和翅。她还看到月亮和星星——当然,它们射出的光有些发淡,但是透过一层水,它们看起来要比在我们人眼中大得多。假如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下面浮过去的话,她便知道这不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去,便是一条装载着许多旅客的船在开行。可是这些旅客们再也想像不到,他们下面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在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她一双洁白的手。
现在最大的那位公主已经到了十五岁,可以升到水面上去了。
当她回来的时候,她有无数的事情要讲: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当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月光底下躺在一个沙滩上面,紧贴着海岸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像无数星星似的灯光,静听音乐、闹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塔和尖塔,倾听叮当的钟声。正因为她不能到那儿去,所以她也就最渴望这些东西。
啊,最小的那位妹妹听得多么入神啊!当她晚间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望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个大城市以及它里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于是她似乎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向她这里飘来。
第二年第二个姐姐得到许可,可以浮出水面,可以随便向什么地方游去。她跳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刚刚下落;她觉得这景象真是美极了。她说,这时整个的天空看起来像一块黄金,而云块呢——唔,她真没有办法把它们的美形容出来!它们在她头上掠过,一忽儿红,一忽儿紫。不过,比它们飞得还要快的、像一片又自又长的面纱,是一群掠过水面的野天鹅。它们是飞向太阳,她也向太阳游去。可是太阳落了。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地在海面和云块之间消逝了。
又过了一年,第三个姐姐浮上去了。她是她们中最大胆的一位,因此她游向一条流进海里的大河里去了。她看到一些美丽的青山,上面种满了一行一行的葡萄。宫殿和田庄在郁茂的树林中隐隐地露在外面;她听到各种鸟儿唱得多么美好,太阳照得多么暖和,她有时不得不沉入水里,好使得她灼热的面孔能够得到一点清凉。在一个小河湾里她碰到一群人间的小孩子;他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倒很想跟他们玩一会儿,可是他们吓了一跳,逃走了。于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动物走了过来——这是一条小狗,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小狗。它对她汪汪地叫得那么凶狠,弄得她害怕起来,赶快逃到大海里去。可是她永远忘记不了那壮丽的森林,那绿色的山,那些能够在水里游泳的可爱的小宝宝——虽然他们没有像鱼那样的尾巴。
第四个姐姐可不是那么大胆了。她停留在荒凉的大海上面。她说,最美的事儿就是停在海上:因为你可以从这儿向四周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去,同时天空悬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玻璃钟。她看到过船只,不过这些船只离她很远,看起来像一只海鸥。她看到过快乐的海豚翻着筋斗,庞大的鲸鱼从鼻孔里喷出水来,好像有无数的喷泉在围绕着它们一样。
现在临到那第五个姐姐了。她的生日恰恰是在冬天,所以她能看到其他的姐姐们在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所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海染上了一片绿色,巨大的冰山在四周移动。她说每一座冰山看起来像一颗珠子,然而却比人类所建造的教堂塔还要大得多。它们以种种奇奇怪怪的形状出现;它们像钻石似的射出光彩。她曾经在一个最大的冰山上坐过,让海风吹着她细长的头发,所有的船只,绕过她坐着的那块地方,惊惶地远远避开。不过在黄昏的时分,天上忽然布起了一片乌云。电闪起来了,雷轰起未了。黑色的巨浪掀起整片整片的冰块,使它们在血红的雷电中闪着光。所有的船只都收下了帆,造成一种惊惶和恐怖的气氛,但是她却安静地坐在那浮动的冰山上,望着蓝色的网电,弯弯曲曲地射进反光的海里。
这些姊妹们中随便哪一位,只要是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总是非常高兴地观看这些新鲜和美丽的东西。可是现在呢,她们已经是大女孩子了,可以随便浮近她们喜欢去的地方,因此这些东西就不再太引起她们的兴趣了。她们渴望回到家里来。一个来月以后,她们就说:究竟还是住在海里好——家里是多么舒服啊!
在黄昏的时候,这五个姊妹常常手挽着手地浮上来,在水面上排成一行。她们能唱出好听的歌声——比任何人类的声音还要美丽。当风暴快要到来、她们认为有些船只快要出事的时候,她们就浮到这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丽的歌来,说是海底下是多么可爱,同时告诉这些水手不要害怕沉到海底;然而这些人却听不懂她们的歌词。他们以为这是巨风的声息。他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海底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因为如果船沉了的话,上面的人也就淹死了,他们只有作为死人才能到达海王的官殿。
有一天晚上,当姊妹们这么手挽着手地浮出海面的时候,最小的那位妹妹单独地呆在后面,瞧着她们。看样子她好像是想要哭一场似的,不过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因此她更感到难受。
“啊,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有十五岁啊!”她说。“我知道我将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喜欢住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
最后她真的到了十五岁了。
“你知道,你现在可以离开我们的手了,”她的祖母老皇太后说。“来吧,让我把你打扮得像你的那些姐姐一样吧。”
于是她在这小姑娘的头发上戴上一个百合花编的花环,不过这花的每一个花瓣是半颗珍珠。老太太又叫八个大牡蛎紧紧地附贴在公主的尾上,来表示她高贵的地位。
“这叫我真难受!”小人鱼说。
“当然咯,为了漂亮,一个人是应该吃点苦头的,”老祖母说。
哎,她倒真想能摆脱这些装饰品,把这沉重的花环扔向一边!她花园里的那些红花,她戴起来要适合得多,但是她不敢这样办。“再会吧!”她说。于是她轻盈和明朗得像一个水泡,冒出水面了。
当她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太阳已经下落了,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玫瑰花和黄金似地发着光;同时,在这淡红的天上,大白星已经在美丽地、光亮地眨着眼睛。空气是温和的、新鲜的。海是非常平静,这儿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只挂了一张帆,因为没有一丝儿风吹动。水手们正坐在护桅索的周围和帆桁的上面。
这儿有音乐,也有歌声。当黄昏逐渐变得阴暗的时候,各色各样的灯笼就一起亮起来了。它们看起来就好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旗帜。小人鱼一直向船窗那儿游去。每次当海浪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透过像镜子一样的窗玻璃,望见里面站着许多服装华丽的男子;但他们之中最美的一位是那有一对大黑眼珠的王子:无疑地,他的年纪还不到十六岁。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才这样热闹。
水手们在甲板上跳着舞。当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向天空射出。天空被照得如同自昼,因此小人鱼非常惊恐起来,赶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会儿她文把头伸出来了——这时她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落下,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焰火。许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响声,光耀夺目的大鱼在向蓝色的空中飞跃。这一切都映到这清明的、平静的海上。这船全身都被照得那么亮,连每根很小的绳子都可以看得出来,船上的人当然更可以看得清楚了。啊,这位年轻的王子是多么美丽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灿烂的夜里慢慢消逝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大笑,微笑……
夜已经很晚了,但是小人鱼没有办法把她的眼睛从这艘船和这位美丽的王子撇开。那些彩色的灯笼熄了,火箭不再向空中发射了,炮声也停止了。可是在海的深处起了一种嗡嗡和隆隆的声音。她坐在水上,一起一伏地漂着,所以她能看到船舱里的东西。可是船加快了速度:它的帆都先后张起来了。浪涛大起来了,沉重的乌云浮起来了,远处掣起闪电来了。啊,可怕的大风暴快要到来了!水手们因此都收下了帆。这条巨大的船在这狂暴的海上摇摇摆摆地向前急驶。浪涛像庞大的黑山似地高涨。它想要折断桅杆。可是这船像天鹅似的,一忽儿投进洪涛里面,一忽儿又在高大的浪头上抬起头来。
小人鱼觉得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航行,可是水手们的看法却不是这样。这艘船现在发出碎裂的声音;它粗厚的板壁被袭来的海涛打弯了。船桅像芦苇似的在半中腰折断了。后来船开始倾斜,水向舱里冲了进来。这时小人鱼才知道他们遭遇到了危险。她也得当心漂流在水上的船梁和船的残骸。
天空马上变得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当闪电掣起来的时候,天空又显得非常明亮,使她可以看出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每个人在尽量为自己寻找生路。她特别注意那位王子。当这艘船裂开、向海的深处下沉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她马上变得非常高兴起来,因为他现在要落到她这儿来了。可是她又记起人类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他除非成了死人,是不能进入她父亲的官殿的。
不成,决不能让他死去!所以她在那些漂着的船梁和木板之间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们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接着又在浪涛中高高地浮出来,最后她终于到达了那王子的身边,在这狂暴的海里,他决没有力量再浮起来。他的手臂和腿开始支持不住了。他美丽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要不是小人鱼及时赶来,他一定是会淹死的。她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让浪涛载着她跟他一起随便漂流到什么地方去。
天明时分,风暴已经过去了。那条船连一块碎片也没有。鲜红的太阳升起来了,在水上光耀地照着。它似乎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注入了生命。不过他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小人鱼把他清秀的高额吻了一下,把他透湿的长发理向脑后。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现在她看见她前面展开一片陆地和一群蔚蓝色的高山,山顶上闪耀着的白雪看起来像睡着的天鹅。沿着海岸是一片美丽的绿色树林,林子前面有一个教堂或是修道院——她不知道究竟叫做什么,反正总是一个建筑物罢了。它的花园里长着一些柠檬和橘子树,门前立着很高的棕榈。海在这儿形成一个小湾。水是非常平静的,但是从这儿一直到那积有许多细砂的石崖附近,都是很深的。她托着这位美丽的王子向那儿游去。她把他放到沙上,非常仔细地使他的头高高地搁在温暖的太阳光里。
钟声从那幢雄伟的白色建筑物中响起来了,有许多年轻女子穿过花园走出来。小人鱼远远地向海里游去,游到冒在海面上的几座大石头的后面。她用许多海水的泡沫盖住了她的头发和胸脯,好使得谁也看不见她小小的面孔。她在这儿凝望着,看有谁会来到这个可怜的王子身边。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了。她似乎非常吃惊,不过时间不久,于是她找了许多人来。小人鱼看到王子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并且向周围的人发出微笑。可是他没有对她作出微笑的表情:当然,他一点也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她。她感到非常难过。因此当他被抬进那幢高大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悲伤地跳进海里,回到她父亲的宫殿里去。
她一直就是一个沉静和深思的孩子,现在她变得更是这样了。她的姐姐们都问她,她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究竟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好多晚上和早晨,她浮出水面,向她曾经放下王子的那块地方游去。她看到那花园里的果子熟了,被摘下来了;她看到高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但是她看不见那个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到家来,总是更感到痛苦。她的唯一的安慰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用双手抱着与那位王子相似的美丽的大理石像。可是她再也不照料她的花儿了。这些花儿好像是生长在旷野中的东西,铺得满地都是:它们的长梗和叶子跟树枝交叉在一起,使这地方显得非常阴暗。
最后她再也忍受不住了。不过只要她把她的心事告诉给一个姐姐,马上其余的人也就都知道了。但是除了她们和别的一两个人鱼以外(她们只把这秘密转告给自己几个知己的朋友),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位知道那个王子是什么人。她也看到过那次在船上举行的庆祝。她知道这位王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王国在什么地方。
“来吧,小妹妹!”别的公主们说。她们彼此把手搭在肩上,一长排地升到海面,一直游到一块她们认为是王子的宫殿的地方。
这宫殿是用一种发光的淡黄色石块建筑的,里面有许多宽大的大理石台阶——有一个台阶还一直伸到海里呢。华丽的、金色的圆塔从屋顶上伸向空中。在围绕着这整个建筑物的圆柱中间,立着许多大理石像。它们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透过那些高大窗子的明亮玻璃,人们可以看到一些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悬着贵重的丝窗帘和织锦,墙上装饰着大幅的图画——就是光看看这些东西也是一桩非常愉快的事情。在最大的一个厅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在喷着水。水丝一直向上面的玻璃圆屋顶射去,而太阳又透过这玻璃射下来,照到水上,照到生长在这大水池里的植物上面。
现在她知道王子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儿的水上她度过好几个黄昏和黑夜。她远远地向陆地游去,比任何别的姐姐敢去的地方还远。的确,她甚至游到那个狭小的河流里去,直到那个壮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上。她在这儿坐着,瞧着那个年轻的王子,而这位王子却还以为月光中只有他一个人呢。
有好几个晚上,她看到他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飘着许多旗帜的华丽的船。她从绿灯芯草中向上面偷望。当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罩的时候,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他们总以为这是一只天鹅在展开它的翅膀。
有好几个夜里,当渔夫们打着火把出海捕鱼的时候,她听到他们对于这位王子说了许多称赞的话语。她高兴起来,觉得当浪涛把他冲击得半死的时候,是她来救了他的生命;她记起他的头是怎样紧紧地躺在她的怀里,她是多么热情地吻着他。可是这些事儿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渐渐地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的确,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能够爬上高耸入云的大山,同时他们的土地,连带着森林和田野,伸展开来,使得她望都望不尽。她希望知道的东西真是不少,可是她的姐姐们都不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于“上层世界”——这是她给海上国家所起的恰当的名字——的确知道得相当清楚。
“如果人类不淹死的话,”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么?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地死去呢?”
“一点也不错,”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的还要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你决不能起这种想头,”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吗?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但是这类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我们在这儿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丑。在他们那儿,一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们叫做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哀地把自己的鱼尾巴望了一眼。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和舞吧。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①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开一个舞会吧!”
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看见的。这个宽广的跳舞厅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成千成百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巨型贝壳一排一排地立在四边;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了外面的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官里游来,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光,有的亮起来像白银和金子。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唱着美丽的歌,就在这激流上跳舞,这样优美的歌声,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是唱不出来的。
coc1①上回说人鱼死后变成海上的泡沫,这儿却说人鱼死后在坟墓里休息。大概作者写到这儿忘记了前面的话。coc2
在这些人中间,小人鱼唱得最美。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在陆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她忘不了那个美貌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为没有他那样不灭的灵魂而引起的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当里面正是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园里。忽然她听到一个号角声从水上传来。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和一个不灭的灵魂。当现在我的姐姐们正在父亲的官殿里跳舞的时候,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能教给我一些办法和帮助我吧。”
小人鱼于是走出了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漩涡走去——巫婆就住在它的后面。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底,向漩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像一架喧闹的水车似地漩转着,把它所碰到的东西部转到水底去。要到达巫婆所住的地区,她必须走过这急转的漩涡。有好长一段路程需要通过一条冒着热泡的泥地: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在这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森林,她的房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虫——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很像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是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惊慌。她的心害怕得跳起来,她几乎想转身回去。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她就又有了勇气。她把她飘动着的长头发牢牢地缠在她的头上,好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于是她像水里跳着的鱼儿似的,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前跳走,而这些珊瑚虫只有在她后面挥舞着它们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盘住它,像坚固的铁环一样。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中一块粘糊糊的空地。这儿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动着,露出它们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在这块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就正坐在这儿,用她的嘴喂一只癫蛤蟆,正如我们人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好叫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叫那个王子爱上你,使你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时巫婆便可憎地大笑了一通,癫蛤蟆和水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周围爬来爬去。“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明天太阳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只有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你带着这服药,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这服药吃掉,于是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腿子了。可是这是很痛的——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不灭灵魂的志愿。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还得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部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这服强烈的药剂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巫婆于是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服富有魔力的药了。
“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她用几条蛇打成一个结,用它来洗擦这罐子。然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药的蒸气奇形怪状地升到空中,看起来是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开的时候,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飘出来了。最后药算是煎好了。它的样子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了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须把这药水洒一滴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边纷飞了。”可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固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亮晶晶的药水——它在她的手里亮得像一颗闪耀的星星——的时候,它们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缩回去了。这样,她很快地就走过了森林、沼泽和激转的漩涡。
她可以看到她父亲的官殿了。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灭了,无疑地,里面的人已经入睡了。不过她不敢再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哑巴,而且就要永远离开他们。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对着皇官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他就浮出这深蓝色的海。
当她看到那王子的宫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丽。小人鱼喝下那服强烈的药剂。她马上觉到好像有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马上昏了。倒下来好像死去一样。当太阳照到海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她感到一阵剧痛。这时有一位年轻貌美的王子正立在她的面前。他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而获得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可是她没有穿衣服,所以她用她浓密的长头发来掩住自己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为她现在已经不会讲话了。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正如那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一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着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
现在她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然而她是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漂亮的女奴隶,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走上前来,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着歌。有一个奴隶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来,对她发出微笑。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阵悲哀。她知道,有个时候她的歌声比那种歌声要美得多!她想:
“啊!只愿他知道,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现在奴隶们跟着美妙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她一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着舞——从来还没有人这样舞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的心坎。
大家都看得入了迷,特别是那位王于——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次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就像是在快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此后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就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他叫人为她做了一套男子穿的衣服,好使她可以陪他骑着马同行。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树枝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虽然她纤细的脚已经流出血来,而且也叫大家都看见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伴随着他,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为止。
在王子的宫殿里,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她就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发烧的脚可以感到一点清凉,她就站进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们。
有一天夜里,她的姐姐们手挽着手浮过来了。她们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出凄怆的歌。这时她就向她们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她们说她曾经多么叫她们难过。这次以后,她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她。有一晚,她遥远地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他们对她伸出手来,但他们不像她的那些姐姐,没有敢游近地面。
王子一无比一天更爱她。他像爱一个亲热的好孩子那样爱她,但是他从来没有娶她为皇后的思想。然而她必须做他的妻子,否则她就不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而且会在他结婚的头一个早上就变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中,你是最爱我的吗?”当他把她抱进怀里吻她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你对我是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某次看到过的一个年轻女子,可是我永远再也看不见她了。那时我是坐在一艘船上——这船已经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有几个年轻女子在那儿作祈祷。她们最年轻的一位在岸旁发现了我,因此救了我的生命。我只看到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世界上能够爱的唯一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几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的灵魂中的印象。她是属于这个神庙的,因此我的幸运特别把你送给我。让我们永远不要分离吧!”
“啊,他却不知道我救了他的生命!”小人鱼想。“我把他从海里托出来,送到神庙所在的一个树林里。我坐在泡沫后面,窥望是不是有人会来。我看到那个美丽的姑娘——他爱她胜过于爱我。”这时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那个姑娘是属于那个神庙的——他曾说过。她永不会走向这个人间的世界里来——他们永不会见面了。我是跟他在一起,每天看到他的。我要照看他,热爱他,对他献出我的生命!”
现在大家在传说王子快要结婚了,她的妻子就是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为这事特别装备好了一艘美丽的船。王子在表面上说是要到邻近王国里去观光,事实上他是为了要去看邻国君主的女儿。他将带着一大批随员同去。小人鱼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得去旅行一下!”他对她说过,“我得去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们不能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带回家来!我不会爱她的。你很像神庙里的那个美丽的姑娘,而她却不像。如果我要选择新嫁娘的话,那未我就要先选你——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
于是他吻了她鲜红的嘴唇,摸抚着她的长头发、把他的头贴到她的心上,弄得她的这颗心又梦想起人间的幸福和一个不灭的灵魂来。
“你不害怕海吗,我的哑巴孤儿?”他问。这时他们正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它正向邻近的王国开去。他和她谈论着风暴和平静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鱼,和潜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这类的故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因为关于海底的事儿她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在月光照着的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人立在舵旁。这时她就坐在船边上,凝望着下面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王宫。她的老祖母头上戴着银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宫顶上;她透过激流朝这条船的龙骨了望。不一会,他的姐姐们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她们悲哀地望着她,苦痛地扭著她们白净的手。她向她们招手,微笑,同时很想告诉她们,说她现在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不过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忽然向她这边走来。她的姐姐们马上就沉到水里,侍者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不过只是些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开进邻国壮丽皇城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号笛从许多高楼上吹来,兵士们拿着飘扬的旗子和明晃的刺刀在敬礼。每天都有一个宴会。舞会和晚会在轮流举行着,可是公主还没有出现。人们说她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皇家的一切美德。最后她终于到来了。
小人鱼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的眼珠。
“就是你!”王子说,“当我像一具死尸躺在岸上的时候,救活我的就是你!”于是他把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啊,我太幸福了!”他对小人鱼说,“我从来不敢希望的最好的东西,现在终于成为事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而高兴吧,因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欢我的人!”
小人鱼把他的手吻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在碎裂。他举行婚礼后的头一个早晨就会带给她灭亡,就会使她变成海上的泡沫。
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传令人骑着马在街上宣布订婚的喜讯。每一个祭台上,芬芳的油脂在贵重的油灯里燃烧。祭司们挥着香炉,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小人鱼这时穿着丝绸,戴着金饰,托着新嫁娘的披纱,可是她的耳朵听不见这欢乐的音乐,她的眼睛看不见这神圣的仪式。她想起了她要灭亡的早晨,和她在这世界已经失去了的一切东西。
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响起来了,旗帜在飘扬着。一个金色和紫色的皇家帐篷在船中央架起来了,里面陈设得有最美丽的垫子。在这儿,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这清凉和寂静的夜晚。
风儿在鼓着船帆。船在这清亮的海上,轻柔地航行着,没有很大的波动。
当暮色渐渐垂下来的时候,彩色的灯光就亮起来了,水手们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来。小人鱼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来的情景,想起她那时看到的同样华丽和欢乐的场面。她于是旋舞起来,飞翔着,正如一只被追逐的燕子在飞翔着一样。大家都在喝采,称赞她,她从来没有跳得这么美丽。快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细嫩的脚,但是她并不感觉到痛,因为她的心比这还要痛。
她知道这是她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没有灵魂、而且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一直到半夜过后,船上的一切还是欢乐和愉快的。她笑着,舞着,但是她心中怀着死的思想。王子吻着自己的美丽的新娘:新娘抚弄着他的乌亮的头发。他们手搀着手到那华丽的帐篷里去休息。
船上现在是很安静的了。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把她洁白的手臂倚在舷墙上,向东方凝望,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她知道,头一道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她看到她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涌现出来了。她们是像她自己一样地苍白。她们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因为它已经被剪掉了。
“我们已经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希望她能帮助你,使你今后不至于灭亡。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它是多么快!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你得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里去。当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上时,你的双脚将会又联到一起,成为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们这儿的水里来;这样,在你没有变成无生命的咸水泡沫以前,你仍旧可以活过你三百年的岁月。快动手!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我们的老祖母悲恸得连她的白发都落光了,正如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样。刺死那个王子,赶快回来吧!快动手呀!你没有看到天上的红光吗,几分钟以后,太阳就出来了,那时你就必然灭亡!”
她们发出一个奇怪的、深沉的叹息声,于是她们便沉入浪祷里去了。
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跟,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万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为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我将向谁走去呢?”她问。她的声音跟这些其他的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部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别的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散布着病疫的空气在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个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人天空里去了。
“这样,三百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升入天国!”
“我们也许还不须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飞进人类的住屋里去,那里面生活着一些孩子。每一天如果我们找到一个好孩子,如果他给他父母带来快乐、值得他父母爱他的话,上帝就可以缩短我们考验的时间。当我们飞过屋子的时候,孩子是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幸福地对着他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这三百年中减去一年;但当我们看到一个顽皮和恶劣的孩子、而不得不伤心地哭出来的时候,那未每一颗眼泪就使我们考验的日子多加一天。”(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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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色│戒》(一)——被删剪的床戏
“床戏”的必要性
戏不是小说,小说可以凭着意识跳跃,电影不行。电影其实也行,但李安本意并不是要一个“意识流”的故事。于是此次改编最重的任务是要让戏里人物的每一步行动都合理,一个环节也不能跳,但凡有地方没有铺陈够,后面的戏便托不起来。其中被删减的两段床戏都至关重要。
第一段,王佳芝与同学梁润生。编剧王惠玲自己说,读原小说时最“过不去”的就是梁闰生事件。王佳芝要色诱易先生,就要先破身,同学之间只有梁闰生有经验。 “他们一早便是商量好的”,她这个“台柱”走到这一步,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她抬头先去看邝裕民,戏里早早暗示了她与邝裕民的好感。而邝却是背着她参与讨论计划的人员之一,定下的“破身方案”他是认可的。这叫她伤心。
如果可能,她宁愿嫖过的人是邝,而他却连一句要犹豫的话也没有。他们这样“牺牲”定了她。她同意上床,不能说没有气苦和失望所引发的冲动。而另一丝动力来自当时她还是一个热血少女,连“上床训练”这样荒唐的举动也带着 “为国捐躯”的“烈士味道”。自古“贞烈”女子的“贞”与“烈”是并存的,“贞”既然可以是“烈”,那么“烈”就成了“贞”。这是王佳芝给自己的理由。
第二段,王佳芝与易先生,成为不少内地观众的大憾事。删了这一段的《色戒》是不看也难受,看了更难受。而其实,影片后有一段长台词,恰恰是这段床戏的“赤裸阐述”,出自王佳芝亲口。是在她被带去见老吴时说的。
“他定要逼到我哭逼到我喊,逼到我用尽全力去投入,他是这样往我身体里钻,他才能信。黑暗中他知道是真的。”
作为暗杀汪伪高官的特工头子老吴一角,按传统史观核审,应定位为“爱国进步人士”,而影片对他的人格注脚却是“另一部冷酷的杀人机器”。在他看来,王佳芝非常珍贵,因她做到了许多女特务做不到的事情,她成功让汉奸迷上她,给她买公寓。他一心只想从她这里获取情报,他一心为家报仇为国尽忠除暴安良,而不顾王佳芝的性命安危。他早就预备牺牲她一个,救赎千万人了。但李安的镜头对他是批判的,这个形象很大意义上颠覆了以往同一历史题材影片为大家所熟悉的“正义人物”……
无论如何老吴毫不掩饰的无情打碎了王佳芝对良善人世最后一丝幻想。她从香港回来后就失魂落魄,她重遇邝裕民,见到老吴,重当“麦太太”,都是为了“事成之后可以送去英国”,是为了彻底摆脱这段人生的梦魇经历,摆脱眼皮底下的沉重生活。新“麦太太”的身份不比三年前的儿戏,是过硬的,任务式的,使命感的,正义神圣的。她一度为自己重拾的尊严,而今终于幻灭。没有人要救她,她是他们的情报机器,是他们杀人的刀。这个时代,汉奸特务也好,中国人日本人也好,好人也好坏人也好,人与人之间所有仅剩的,是交易。
而看似的,时下正发生在她身上的,最丑陋的一宗交易——易先生跟她的关系,却反倒比那些都像真的。比起交易却像真事。或者说短短三年间,王佳芝经历了亲人遗弃(父亲再娶)、朋友背弃(梁润生事件)、亲戚白眼(寄人篱下)、生活重担(排队买米),到现在老吴这里仅有的最后一条生存希望再度破灭,这些情节铺陈把王佳芝对人生的怀疑推到一个极致。
在一次云雨后她问易先生要了一间公寓——总要显得是为了钱吧。她为了不被他怀疑。这个开口,她是舒坦的,又是痛苦的,舒坦因为“一切仿佛都有了目的”,痛苦是因为这是一笔至今为止最明确的“交易”,却比那些披着正义外衣的干净。然而,她对老吴说的这番话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我定要被逼到哭被逼到喊,被逼到用尽全力去投入,我是这样付出身体,我才能信。黑暗中我知道是真的。”谈《色│戒》(二)——最佳桥段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爱呀爱呀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这几句歌词周璇唱时二十未满,一派天真。《马路天使》里的小红甜着嗓子在窗口唱“家山北望泪沾襟”是一出活的“商女不知亡国恨”。而王佳芝不同。1942年的上海已经沦陷,对王佳芝来说先是“国破”。王的母亲戏里没有正面交代,但从父亲改娶这个铺垫来看,应已亡故。父亲重新组织家庭,却把那么个未出阁的女儿寄养在舅妈家。按说舅舅是母家这边的亲戚,而母亲既已不在,舅舅也未现过身,说明这门亲戚不亲,暂住完全是个权宜之计。舅妈跟麻将搭子的仅有的一句对话,把王佳芝的生存处境点破。
麻将搭子问“你还送她读书”?舅妈答“答应过的,供她读完大学”。想这背后还有一场约定——父亲临走给舅妈留了笔钱,要就数目不会小,条件是供养女儿至大学毕业。要就这房子本是佳芝父亲的,让给了可能是在棚户区生活困难的舅舅一家,条件是照料女儿。无论哪种推测,王佳芝在舅舅家生活并不如意是显而易见。“排队买米”的段落是从记忆转回来的第一场戏,既是交代局势背景、大气候大环境的百姓生存状况,也是交代王佳芝的心情。有家好比没家,有亲人好比没亲人,此乃 “家亡”。再者,香港的这段经历始终是王佳芝驱不走又提不得的梦魇,每每午夜惊醒,想到当年一腔热血,幼稚卤莽,以至最后莫名失贞,遭到同学暗中耻笑,王佳芝都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这是“人散”,也是魂散。
此番重新立在易先生面前的王佳芝,已是一个国破家亡魂也散的女人。难怪易先生在重逢她以后的第一句正经话是说,“你不一样了。”相较那年的那个话剧团的清涩花旦,怎么能够一样。一个这样的女人,唱——“家山北望泪沾襟”,唱——“患难之交恩爱深”,是何体会是何滋味?
小红的《天涯歌女》里,小妹妹对郎情意单纯,王佳芝的《天涯歌女》里,小妹妹却在想,天涯难道真的还会有知音?小红的《天涯歌女》是问郎“咱俩可否不离分”?王佳芝的《天涯歌女》是问人“世上谁不忆青春?”一个“问”,一个“叹”。一个问的是“情”,一个叹的是“知”。情郎好遇,知音却难求。所以同样的《天涯歌女》赵丹听了是笑奏琴,易先生听了就要动容了。
“天涯歌女”是全片最动人的一场戏,男女主角表演见功底。汤唯边舞边唱,目不转睛,缓缓走近,最终到他身边依偎入怀。选在这一处见面,王佳芝是不满的。她说, “我知道你为何叫我来此,你是要叫我做你的妓女”。她虽这样说,还是闭上眼睛任他拥紧。这是“低到尘埃里”。在这纷飞硝烟的乱世里,在敌人寻欢的土地上,这一刻,没有任务没有伪装。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是天地的慈悲。谈《色│戒》(三)——谁动了张爱玲的戏
被李安动掉的戏
影片对原著的忠实度在张爱玲小说为蓝本的电影中可排第二。第一名是许鞍华版《倾城之恋》。但《倾城》是中篇,《色戒》原文却总共不过一万八千余字,正常的电影篇幅却起码90分钟,所以从难度来讲,《色戒》胜一筹。开场戏起篇于麻将桌,端上的那四份金边碗小馄饨对上海观众简直销魂跗骨。所有“黑斗篷”的台词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随着情节推进,约莫15分钟,已进行到“王佳芝坐在凯司令涂香水”的段落,与“二哥”的电话都打过了,不免让人担心影片如何撑完2个多小时。
撑不到,就要加情节,加什么,如何加?加得好都未必好,加不好岂非更糟…不过文坛难事总不会再有比续《石头记》难的。既然不是最难,那就还是能加。电影首先加的是两场戏,一场“麦太太”与“易先生”的雨中擦肩,一场易先生陪众“太太”打牌。为什么加这两场?这就牵涉到小说与电影对一个关键铺垫交代的不同。
小说中,一干同学的暗杀计划在最开始就明确这是一出“美人计”,派出王佳芝,是冲着勾引易先生去的,而电影里的计划初并没有明确“美人计”。“麦先生”和“麦太太”的的身份设置,仅为了与易家夫妇接近。但这个改动恰是对小说的一个完善,因为若是一开始就商定了美人计,王佳芝就会因为还是少女身变成不适合人选,或者“梁闰生事件”就该提前,所以原小说这个早早商定好的“美人计”是不合情理的。电影里的“麦太太”王佳芝才合了逻辑,并没有在一开始表现出要勾引易先生的举动,计划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推进。事情如何发展到要使“美人计”?“雨中擦肩”和“牌桌传情”两场戏便少不得了。
“麦太太”与“易先生”的相识书里仅一句带过——“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但电影不行。事情便是从这几次“点头招呼”中生出来的。如何“点头”又如何“招呼”?看似最不重要的过渡戏其实往往最难写。碰到这种状况,编剧界有个默认的“万金油窍槛”——下一场雨。准确与否,可以注意一下以往的影片。雨戏往往是男女主角近距离接触的第一步,俗套但好用。就在麦太太的伞即将被暴风吹走的一刹那,易先生举手援助,两人对视…戏可以往下了。
麻将桌这个道具在小说中是一个重要的符号,风水轮流,胜负轮转,是人间世道也是人生道理。书里倒也有笔墨暗示易先生闲暇时陪太太打牌,是在小说开始他暗示王佳芝离桌赴约,太太们拖他补人,说明这事也曾有过,电影里虚拟了一次也不是完全无理可循。易先生的这场牌是对这麦太太一个人打的,麦太太坐他下家,再下则是易太太,两家都做筒子,易先生岂有不知?而他左一个7筒右一个7筒,往下家手里喂。有这样一个上家,麦太太是想输都难,“翎子”豁得连易太太都要拿话去堵。王佳芝是何等机灵,立刻伺机留下电话号码,为两人的单独约会铺陈道路。这下去才有吃晚饭、做衣服…才有“美人计”的商定,才有“梁闰生事件”,一切才有下文。缺了这出麻将戏,麦易二人的走近就没有层次。小说的人物关系可以跳跃式进展,而电影不行。电影中类似这样的小场次铺垫戏还有很多,不一一列举,两个例子足以说明李安的细腻。
电影对小说一个比较重大的改动是“买钻戒”这个情节。小说中的“买钻戒”是一次进行,易先生与王佳芝一同去到珠宝店,店主在敷衍了几下后便取出了“粉钻”,后直接连“小楼放人”的高潮戏。电影把它裂为两段。先是易先生给王佳芝一个神秘的信封,后来点破其实是他预先已去珠宝店那里“打过样付过钱”了,而王佳芝不知,她把信封拿去给了老吴。随后才发现是易要送她戒指。再回过来拍她与易去拿戒指。这个设计的目的是为了从情绪上托起最后一场“放人”戏。编剧和导演都认为,如果按原小说合并成一次,人物情绪上是推不到那个“释放”的“燃点”的。那么为什么小说一次性推上去了?可见张爱玲的文字功力。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
这是张爱玲为最后“那一放”所作的铺陈。寥寥数笔。
电影人为增添了“钻戒情节”的“悬念感”,在王佳芝吃惊的同时一并虏获观众的心。看到这里,观众会与王佳芝一起感动,至此建立认同。“原来他是这样待我,而我还出卖了他”。这一句“潜台词”一生,观众即成为王佳芝。观众与王佳芝一同为自己的行为升起犯罪感和内疚感。而这些技巧,也只不过在为托起最后那“一放”添加筹码的重量。因电影不比小说,镜头不比文字。没有铺到这个份上,王佳芝说“走吧”两个字,观众在情感上不会有共鸣,影片也推不到高潮。效果达到了,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一改编是全剧最商业的手笔。谈《色│戒》(四)——这个男人真爱过吗?
李安的“相信”和爱玲的“不信”
很多人问,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其实,如果李安把这个故事诠释到一个“爱”字上,就失败了。
这本不是一个特务爱上汉奸的故事。这是一个纯粹的关于“人”的故事。一个人的行为受时代影响,受环境支配,受形势教唆,是天的意思地的意思,旁人的意思,独不是自己的意思。人在天地中何其渺小,哪一件自己的事是可以自己说了算?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无数无数这样的体会。而她放了他,是她的意思。很多人说她自私,意气用事,葬送多少人性命。而她在那一刹那,是真空。
她放走他,走上街,这时她想到自己会死,多少人会死。而导演在此处却给出了一组全剧最唯美的镜头,以王佳芝的主观视点看出去,转动的彩色风车,涌动的往来人潮,就连橱窗里的木头模特,都像被忽然施了生命。
紧接着封锁了,有人在摇铃。“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王佳芝茫然坐在黄包车上,刚才惊心动魄的“放人”像没有发生。隔着身子有大婶在跟警卫讨价还价,“能不能放我过去?我要回家烧饭。”警卫说,“看毛病就可以,烧饭就不行。”大伙儿都乐了。封住的是路,是车,是时局。封不住的是人,是世,是人间调笑。——“整个的上海像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黄包车上的王佳芝忽然记起了什么,从衣领里取出那颗药。。
如果电影有温度,结局就是温度计,衡量影片基调的温度,衡量导演血液的温度。李安常常不太冷漠,这是他的珍贵,也是蔡康永这次说的“对于人世最根本的东西的相信”。而李安太聪明了,一个太聪明的人,温度通常不会高。饮食男女、人间喜宴,竹林间的隐忍,羊群边的寂寞,独他旁观。而李安又是温和的。《推手》的结尾老朱问陈太太,“你下午有事吗?”陈太太答,“没有。”影片结束了,即便暗涌,也有温度。李安又是难舍的,难舍李慕白临终跟余秀莲表明心意;难舍断背山小屋里一双血衬衣。于是李安不很冷,也不很热,微微温暖,绝不一沉到底。李安约莫摄氏10度,初春和风,也刺骨也抚面。
所以——镜头里王佳芝并没有吞下那颗药。她在想,他也会放她。但她料错。
易先生回到公寓,太太们还在打牌说笑——“不吃辣怎么胡得出辣子”。他黯然走开。张爱玲的《色戒》在这里结束,但李安没有。易先生走进王佳芝曾经小住过的客房,坐在床边良久不语。易太太是从头到尾心里都有数——不说而已。先生拈花惹草她不吃惊,她吃惊的是眼前现在的先生,坐在床边,忍不住泪。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艰难地说出,你先出去。随后他才起身,镜头推上去,一床起了皱的哀伤。又是一件“血衬衫”。李安一定要加这一笔。他不是张爱玲。他的心有温度。这是他的“信”。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写胡琴是名句,“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接着又在《谈音乐》里说小提琴是西洋的胡琴,“我最怕的是凡亚林,水一般地流着,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虽然也苍凉,到临了总像是北方人的‘话又说回来了’,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而真正写起故事写起人来,她几时“回过人间”?《封锁》的结尾是“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巢里去了。”《第二炉香》的结尾是“火熄了,灰冷了”。《金锁记》的结尾不说也罢。胡琴回得来,她回不来。这是她的“不信。”
易先生的形象塑造是体现这两个人“信”与“不信”最明显的标记。李安的易先生血肉丰满,梁朝伟亦演出了人物内心的无奈与压抑。身在乱世日伪政府,一个世人眼中的汉奸。他是坦然的吗?有一场戏,王佳芝在车里等他很久,他从办公处出来,讲了一段血淋淋的台词。“抓住几个特务,严刑逼供,脑浆流在我的皮鞋上,我擦了很久……”不能不说梁演得到位。一番话把人物内心的苦、闷、慌、恐、厌…什么都逼了出来,却依然声色不动。影片里还把易先生塑造成有性虐倾向,目的也是将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所以床戏的内涵是多层次的,并非外界所说的单纯为“博眼球”。
王佳芝是末世之人,同一时刻的易先生又何尝不是?也许真的只有在每次交欢的黑暗中,两人心灵才有片刻的安静。这安静来自于身体的放空,可悲也可怜。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是一个影,电影里的易先生是一个“人”。所以即使很多人认为影片的结尾降低了电影的整体分数,但确是符合李安所塑造的人物性格。若是像小说一样“只黯然走开”,多少有点“前后不一”。
最后回到最开始的一个问题。“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
回答是,不知。因人生是短暂的不确定的真实。谈《色│戒》(五)——人物的原型究竟是谁?
背后世界里的“他”和“她”
要说易先生身上没有一丁点儿胡先生的影子,那是强辞。同样汪伪政府的高官身份,很难让人不联想。有意思的是,小说作者和电影导演在为人物形象“定妆”时,都尽量避免了这一点。原小说里易先生被塑造成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读者脑中会出现一顶微秃的发,灰色西装,苍白脸庞,鼻子长长的,有点猥琐“鼠相”,一个看着令人起腻的男人。而搬上银幕,一是要考虑观众的审美情趣,二是考虑票房,最后请来“周慕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易先生比周慕云起码老掉十岁,是一个被时局压榨得瘦弱精干,背负一肚子心事的“官人”。两个形象都与我们看过的胡先生有很大距离。易先生与胡先生除了身份背景一样、家庭环境相似,样貌性格倒真是绝然不同。然而在作者笔下,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情感当真就没有寄托半点作者的个人心事吗?
枉费作者把自己从小说中剔除得那样干净,编剧和导演还是越池了。少女时代王佳芝的背景活脱脱生剥了张爱玲本人。影片没有交代王佳芝母亲的去向,可能是死了,也可能如现实中张爱玲的母亲——走了。生活中,张母从小远离她去法国念书,让她过早失去母爱,而当她得知父亲再娶时也暗地里大哭。这一段在影片中就戏化成佳芝去影院独自看戏,为父亲另娶之事哭得肝肠寸断。 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借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
另外,王佳芝在香港念书的经历也与作者本人相似。再有一个就是“留学英国的愿望”。张爱玲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学英国,为此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好不容易考到了一个名额,而且还是第一名的好成绩,偏打起仗来,去不成英国的她无奈之下只能转到港大完成学业。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留英之事才刚被重提,又发生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了。去不成英国,不能不算是张爱玲少女时代最大的遗憾。
李安是王惠玲是把王佳芝当作张爱玲来写了。戏中易先生往返上海南京的情节也脱胎自胡先生的真实经历。据《今生今世》记载,胡时常往来上海南京的那段时期,在上海已有家室,妻是在广西教书续玄的全慧文,另有同居女友应英娣,后据人考证是名舞女。认识张爱玲后,胡与应很快分手,常常从南京回来连家也不回,直奔爱丁顿公寓。那时张与他正值热恋,是否发生过如影片中的那段书房戏却也难说。
只要他一走,她是没有一个时刻不想他,不盼他。而他每次都是一声不响,短则三天五天,长就半个月。可以叫她海枯石烂。回来了,两个人就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两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话讲?——她说恨他,是这样才能够“恨”。这样“吃力”的男欢女爱,这样“道苦真无极”。还嫌不明显?影片就差没有让易先生第一次送麦太太回公寓的路上对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高”了。
《色·戒》写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才发表。用张自己的话讲,是“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改了整整三十年,可见珍爱。这一句“爱就不问值不值得”可比她对《红楼》之情——“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
这两段话仔细读来是一个意思:真要喜欢起来便什么也不顾。胡先生曾说她的性子是“从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可见外表冷漠的张爱玲骨子里热量的爆发力其实惊人的。好比那一偈——“情缘是鸟,她喂它是不计其他。”只是她燃点极高,不易被点到。张爱玲很少写文章为自己的作品辩护,为了《色·戒》在报上被批为“歌颂汉奸的文字——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是绝对不值得,以免成为盛名之瑕了。 ”她专门写了那篇著名的小文《羊毛出在羊身上》。张的文字是被公认过的“苍凉”,而《羊》文下笔之辛辣,反击之煞克却是少见。
“王佳芝演话剧,散场后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伙消夜后还拖着个女同学陪她乘电车游车河,这种心情,我想上台演过戏,尤其是演过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经验过。她第一次与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钩,回来报告同党,觉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自己觉得扮戏特别美艳,那是舞台的魅力。‘舍不得他们走。’是不愿失去她的观众,与通常的thepartyisover酒阑人散的碉帐。这种留恋与施亥同学夜游车河一样天真‘疯到天亮’ 也不过是凌晨去吃小馆子,雨中步行送两个女生回去而已。域外人先生不知道怎么想到歪里去了。”
想来正因《色·戒》是这样得她个人所珍,才委屈不愿受误解。张爱玲的“烈”如同笔下的王佳芝,是烈在灵,烈在魂。是“不从为烈”、“相从更为烈”的“烈”。她跟胡先生分手只简简单单一封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而追根问由,她的“不喜欢你”终究是因为“你是早就不喜欢我了”。止庵先生说,《色·戒》本文前大部分视点始终出自王佳芝。但自遇到封锁,就不再写下去了。之后视点移到易先生身上。说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王佳芝就在这 “统统枪毙”之中,简直微不足道,被一笔勾销了。这就是用上帝的眼光去看,可以形容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全小说最神来的一笔是这个男人的独秘心思——“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1955年张移居美国,一年后与赖雅结婚。但据友人回忆,她有一次说起前夫的往事——“后来我再没爱过人”。小说里的易先生自然不是胡先生,然而,如张这般自小被《红楼》魇过的人,半个世纪后的某一日黄昏,忽而提起笔来借“易先生”之身“思”下这“一番话”来,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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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比苍凉多一点温暖 ZT - [转载]2007-11-11
(表江的影评,总是喜欢.)
文/表江
原文链接:http://biaojiang.blogcn.com/diary,11824488.shtml
2007年要选择一部年度最佳华语片,那只能是《色,戒》了,虽然这一年还没有过完,虽然内地上映的是删节版。内地版时长在145分钟左右,完整版是158分钟。据说喜欢《色,戒》的人都是对压抑有共鸣,我觉得《色,戒》是为70年代以前的人预备的,它的辗转与冲动离现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太远了,它所挑战的价值观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或许已经不值一提,但是70年代以前的人,或许会因为某些东西触摸到自己黑暗的内心而发怵,或者因为半个多世纪前乱世中的一对男女内心的苍凉击中了你而感慨。这种感觉,在今天的电影中体会到,已经很难了,其困难不亚于王佳芝和易先生的相遇。看完《色,戒》的感受,就像有一团冷冷的雨郁积在心里,积攒了两个多小时的眼泪却没法子掉下来,所以有人说看《色,戒》看伤了。
如果说张爱玲的小说里有两次是真情流露的,一次是《倾城之恋》,一次是《色,戒》。但《色,戒》前后修改三十年,最后定稿时的张爱玲和《倾城之恋》时的她已然不同。《倾城之恋》虽也已将女性的无出路、男性的自私讲到明了,但那时的张爱玲仍对结局有那么一丝丝的幻想,也许有一天,一个城塌了,还能成全一对有点真心的男女。但《色,戒》,她已经冷然和直接到讲“性”。“两年也前还没有这样哩”,“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女作家心狠到可以将性拿到台面上讲的时候,她对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已经是看得太清楚了。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些用身体写作的女作家。
看张爱玲的《色,戒》时,不时地讶异她竟然能够这么“冷”。只有那一瞬间,你仿佛能够看见她一生的感情线索,只有那一瞬间,天塌下来,她牺牲自己也还是选择那个男人。所以李安说,汤唯虽然演的是王佳芝,其实我是让她演的张爱玲。我看电影的时候,还真有这种感觉。比如王佳芝接到父亲再婚的来信,后来又寄居舅母家,那些似曾相识的经历,仿佛正在塑造出一个冷眼看人世的张爱玲。只是李安说,要给她一点爱,一点温暖。王佳芝在戏院里哭的场景,在许鞍华改编张爱玲《十八春》的《半生缘》里,也让女主角曼桢有过同样的表现。张爱玲的小说主人公,大概是和戏院离不开的,她们常常在银幕上看到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所以当王佳芝有机会成为舞台上的女主角时,你不必问为什么,她要出现在那个舞台上。张爱玲的价值观是,没有故事的一生那是最不值得的,就算被糟蹋了,那也有一些后来的回忆可以絮叨。
最重要的买钻戒情节,张爱玲安排的是王佳芝借口去修耳环上掉了的小钻,故意挑了那家首饰店,然后易先生随意地想起来说不如买个钻戒,因为送女人东西是惯了的,但送早了,倒像看不起她。李安安排的是易先生特地安排好让王佳芝去挑钻石和款式,而此前王佳芝却还怀疑不知是何安排。两者的区别就显示出了易先生的态度全然不同。李安处理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的故事和张爱玲惟一的不同就在于,他将张爱玲没有宣之于口的惊心动魄在银幕上表现出来了。虽然无论是前途大势,还是男女情爱,对易先生来说都是悲歌一曲,对于王佳芝来说更是没有未来可言。但是易先生眼角的一滴热泪,之于王佳芝是超过千军万马、千言万语的。有了这滴热泪,《天涯歌女》的苍凉,就多了一分温暖。
汤唯表现最好的段落,是从珠宝店出来,是连神色都不一样了。一个女主角知道自己的戏要落幕之时的彷徨,又暗暗告诉自己已然这样了没什么好惊的,一颗心随着黄包车上的风车兀自飞转,最后掉落进无底的深渊。至于梁朝伟,我觉得是他从影以来最佳演出。虽然看之前不知道梁朝伟到底还能怎样好法,没想到还是可以好到超出想象。因为易先生,此前对于梁朝伟几乎要产生的审美疲劳一扫而空,并且重新燃起了熊熊热情。梁朝伟与易先生之间的遇合也是一场难得,华人男演员里,除他不能有第二人更合适。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是张爱玲关于《色,戒》的一个答案,其实言下之意是知道自己不值得,但是没办法。而李安在《色,戒》里做的,就是让一切更值得。这两者之间,我觉得都是好的,但张爱玲的境界肯定不会低于李安。而有些人说张爱玲计较得失,其实是他们自己计较。李安是将《色,戒》做得能让更多普通人可以接受,这一点没有人能比得上李安。而张爱玲的世界观其实更惊世骇俗,带着一些女人的不顾一切,从这一点上,我又觉得张爱玲是不可超越的。 -
红粉与黑水潭
文/韩松落原文链接:http://hansongluo.blogcn.com/diary,11648538.shtml


抢在第二时间(香港才是第一时间)去看《色,戒》,是想知道,在已经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了解了一个电影的方方面面后,还能不能看出点新鲜的东西,尤其是在频频看到有人认为该片太长、催人昏昏入睡的情况下。
《色,戒》不具备催眠的特质,除非你会被精彩的惊悚片催眠的话。 《色,戒》是以惊悚片的方式,对女性心理精妙的分析。李安所完成的不是对张爱玲原著的补白工作,而是对张爱玲设置的谜题的回答,那就是“王佳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李安相信了张爱玲给出的解题条件之一,那就是王佳芝迷恋演戏的感觉。国家抛弃了她,父亲抛弃了她,家和国全都不可靠,最后连伙伴也在暗地里当她是异物,第一次刺杀,因为易先生的离开宣告失败,她捧着电话筒,连话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周全,她为她的失贞不值,而周围的人却还在惦记着他们行动的成败,在那一刹那,她的被抛弃成为彻底的和无可挽回的。在她被弃的、黯败的、动荡的、寄人篱下的生活之外,只有演戏的刹那给她尊荣和更多的可能性,所以片中有一幕,别人都离开了舞台,只有她恋恋地站在台上,他们在舞台下喊她上岸:“上来呀,上来呀”。喊不上来了。她第一次肯接受色诱的任务,多少是因为不知轻重和一时冲动,隔了三年后,在蓬头垢面的状况下再度选择出场,却是经过算计的,恐怕和白流苏第二次屈尊去香港找范柳原的心理状态差不多,戏里没有势利的舅妈,却有光辉与荣耀,有跌宕的情节,和她自己的生活里绝对接触不到的男人,甚至有去英国的机会,附带还要到了公寓,最差最差,也能扮几个月的少奶奶,让家境比自己优裕的女同学扮女佣把自己伺候着。她第一次冲动的上台后没真正入戏,第二次经过权衡和算计后的上台反倒入了戏,所以她第一次抽烟是借个姿势是体验生活,还需要女同学的提醒和鼓励,第二次女同学再见到她抽烟,却要讶异于她的自然而然。入戏到角色附身的过程之外,家和国只是个上台的由头,即便换个由头,她也一样肯入戏和倾情出演。
她完全把自己的生活戏剧化,才在两个男人怀里打过转,她就颓废而美丽地认为自己是“妓女”,不但是身体上的妓女,更做了人生的妓女,但不幸的是,小妓女遇到了人生的老娼妓——易先生就认为自己是老娼妓。他们全体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手下早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也把她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牌都是他给的,她认为“我赢过你”,他却根本不要这个情场上的输赢,人生的老娼妓要的只是在战场上更好地活下去,她人戏不分,倩女离魂,怨不得人家人戏两清,随时脑筋急转弯,抽身就走人。给完全不肯入瓮的人设局,等于给自己设了局,给掌握吐饵技巧的人下饵,最后还不是给自己下饵。最后他否认和她有任何一丝干系,现实中的丁默邨是这么做的,他否认郑苹如那里的东西是他的,电影里的易先生也是这么做的,他忙不迭地否认那只钻戒是自己的,“这不是我的”。他否认的不是这可耻的感情,而是他竟然差点上了当。《色,戒》和《卧虎藏龙》一样,是个世界由谁掌握的故事,《色,戒》讲的是少侠遇到了老江湖,年轻人遇到了中年人,有情人遇到了无情人,小红帽遇到了黑童话。
所以李安选择了张爱玲的《色,戒》而不是高阳的《红粉金戈》,同样的故事,在张爱玲这里有心理内容,在高阳那里却没有,在张爱玲是人性分析,在高阳那里不过成为一段津津乐道的传奇。尽管《色,戒》还并不是张爱玲最好的作品。
李安和编剧王蕙玲熟练地调度着一切,在张爱玲的世界里寻找解题的蛛丝马迹,甚至从她的散文里寻找到了封锁后的那一段用在了电影里(“看病是可以的,烧饭是不可以的”),有一个场面,完全是张爱玲式的,易先生在烧秘密文件,火光映照到墙壁上的孙中山像上,一跳一跳,倒像是那张像着了火,张爱玲最擅长的就是这类隐喻。还有,放走了易先生的王佳芝,坐在人力车上(我甚至都能想到那扮演喜眉笑眼的年轻车夫的龙套如何为了电影努力地学习过拉人力车的种种,并努力地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里抢一点戏,所以他热情得过了头)那种大事已了的冷静和放松和对人力车上的风车注意,也是张爱玲式的——张爱玲在散文里写过,她爸爸打她的那个刹那,眼前的一切突然清晰了起来。别处也都看得出李安的精心,梁朝伟的性格表现得十分精到,他是中国传统文化下的那类人生老娼妓,谙熟诗书画、奇淫巧技、习惯于早餐的油条小菜、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支出一张牌桌来,永远警觉地斜着一点身子走路,要进门的时候,快速地闪进去。汤唯则有一种闷闷的、钝钝的、上海式的秀气,从一开始的那种青涩,到身体被启发以后的混浊和温润,脸也变脏了,一步步递进,准确得惊人。
李安补充得最多的,是两个人的关系走向。作为中国传统老娼妓的易先生,最得意的就是这种男女关系吧,他完全是以鉴赏的姿态进入这种关系。她美丽聪慧,还有个女弟子的身份,在床上,她也是他的女弟子,他手把手地调教她,给她启蒙,让她为己所用,她所懂得的,不外是他教她的那些。她是情妇、知音、红颜知己,最难得的是,她居然还这么体谅沉静。她还有一重功用,是担当他的心理医生,在他作为特务头子精神过度紧张的时候,还肯倾听他的胡言乱语。她对男女的了解这样少,给她点甜头,她就乖乖的,给她点任务,她就像孩子一样喜掂掂的,格外有被重视的快感,她最后的慈悲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紧要关头,她说的是“走吧”,仿佛他是她的,由她作主,她有放生的、派遣的资格,那一刹那,她是慈悲的、宽大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愿意谅解的,但他不可能原谅她,他根本不是她的。她终于成了他的鬼之后,他也愿意到当初那张热闹过的双人床上去坐一坐,有人认为,那显示了他是爱她的,显示了李安比张爱玲慈悲之处,然而我想,那不过是他一刹那的感伤,感伤里掺杂着得意,一个美丽佳人,居然这样为他犯糊涂,为他丧命,他们的关系才算圆满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圆满,不外如此,中国传统文化的老娼妓们,享受的就是这样血腥的、浅尝辄止的感伤。易先生在床上的片刻停留,和胡兰成多年后写出那两本得意洋洋的书,其实没有什么两样。他们更喜欢鉴赏而不是投入,包括鉴赏和把玩自己的感伤,因为感伤是最后的完成,是传奇必须要有的余韵。
这都不算惊人的,最惊人的是最后一幕那个南郊废矿的黑水潭,镜头吊上去,他们五花大绑地跪在黑漆漆的深渊前,深渊里是一个黑不见底的水潭,这让《色,戒》成为一个惊悚片乃至恐怖片。那个黑水潭在预示他们的下场么?不,或许是指向人性中黑暗的、最无理性、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来历、什么时候就会发挥作用的那个黑水潭,那个不可测的深渊。李安分析了很久,依旧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只有把一切交给这个令我万分震惊的黑水潭。《色,戒》那种肮脏的、阴郁的、惨淡的气氛,在这里获得了圆满。
电影《色,戒》也帮我解开了一个很久以来的疑问(请注意,我借用的是《女文工团员的最后下落》里的句子),那就是张爱玲为什么突然枯萎了,不论是在文字的产量上,还是在文字的气质上,为什么她突然那样枯寒萧瑟?因为电影《色,戒》,我知道了。以前的张爱玲,似乎知道人生的真相,其实她不知道,她是装作知道,她还是个年轻人,她只有知道的潜质,她的知道是预设的,是戏剧化的,所以她的小说不论再冷峭绝望,骨子里还是热爱,文字那样丰润饱满,胡兰成以后、大时代之后,她才真正知道了人生的真相,所以,《秧歌》和《赤地之恋》都可以当作恐怖小说来读,废墟、失踪、屠宰、黄河边荒凉单调的广播女声、枣林里的人皮,她被她看到的和了解到的人生真相吓坏了,她只有像个证人保护计划里的证人一样,躲到远远的、荒凉的地方去,尽力不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即便说出来了,也没人信,她被毁了,她再也丰润不起来了,她从此只剩下了“才”,再也没有了“华” ,《色,戒》也是一样,《色,戒》有才无华,《色,戒》里有一个潜在的黑水潭。而之前的张爱玲,到底还是一个红粉,貌似颓废美丽,绝望地说着冷笑话,但还是红粉,心里若有所盼,黑夜的月亮在她看来,也犹如亮晶晶的凤凰胸脯,而后来的张爱玲,是一个黑水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