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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色│戒》ZT - [转载]2007-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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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色│戒》(一)——被删剪的床戏
“床戏”的必要性
戏不是小说,小说可以凭着意识跳跃,电影不行。电影其实也行,但李安本意并不是要一个“意识流”的故事。于是此次改编最重的任务是要让戏里人物的每一步行动都合理,一个环节也不能跳,但凡有地方没有铺陈够,后面的戏便托不起来。其中被删减的两段床戏都至关重要。
第一段,王佳芝与同学梁润生。编剧王惠玲自己说,读原小说时最“过不去”的就是梁闰生事件。王佳芝要色诱易先生,就要先破身,同学之间只有梁闰生有经验。 “他们一早便是商量好的”,她这个“台柱”走到这一步,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她抬头先去看邝裕民,戏里早早暗示了她与邝裕民的好感。而邝却是背着她参与讨论计划的人员之一,定下的“破身方案”他是认可的。这叫她伤心。
如果可能,她宁愿嫖过的人是邝,而他却连一句要犹豫的话也没有。他们这样“牺牲”定了她。她同意上床,不能说没有气苦和失望所引发的冲动。而另一丝动力来自当时她还是一个热血少女,连“上床训练”这样荒唐的举动也带着 “为国捐躯”的“烈士味道”。自古“贞烈”女子的“贞”与“烈”是并存的,“贞”既然可以是“烈”,那么“烈”就成了“贞”。这是王佳芝给自己的理由。
第二段,王佳芝与易先生,成为不少内地观众的大憾事。删了这一段的《色戒》是不看也难受,看了更难受。而其实,影片后有一段长台词,恰恰是这段床戏的“赤裸阐述”,出自王佳芝亲口。是在她被带去见老吴时说的。
“他定要逼到我哭逼到我喊,逼到我用尽全力去投入,他是这样往我身体里钻,他才能信。黑暗中他知道是真的。”
作为暗杀汪伪高官的特工头子老吴一角,按传统史观核审,应定位为“爱国进步人士”,而影片对他的人格注脚却是“另一部冷酷的杀人机器”。在他看来,王佳芝非常珍贵,因她做到了许多女特务做不到的事情,她成功让汉奸迷上她,给她买公寓。他一心只想从她这里获取情报,他一心为家报仇为国尽忠除暴安良,而不顾王佳芝的性命安危。他早就预备牺牲她一个,救赎千万人了。但李安的镜头对他是批判的,这个形象很大意义上颠覆了以往同一历史题材影片为大家所熟悉的“正义人物”……
无论如何老吴毫不掩饰的无情打碎了王佳芝对良善人世最后一丝幻想。她从香港回来后就失魂落魄,她重遇邝裕民,见到老吴,重当“麦太太”,都是为了“事成之后可以送去英国”,是为了彻底摆脱这段人生的梦魇经历,摆脱眼皮底下的沉重生活。新“麦太太”的身份不比三年前的儿戏,是过硬的,任务式的,使命感的,正义神圣的。她一度为自己重拾的尊严,而今终于幻灭。没有人要救她,她是他们的情报机器,是他们杀人的刀。这个时代,汉奸特务也好,中国人日本人也好,好人也好坏人也好,人与人之间所有仅剩的,是交易。
而看似的,时下正发生在她身上的,最丑陋的一宗交易——易先生跟她的关系,却反倒比那些都像真的。比起交易却像真事。或者说短短三年间,王佳芝经历了亲人遗弃(父亲再娶)、朋友背弃(梁润生事件)、亲戚白眼(寄人篱下)、生活重担(排队买米),到现在老吴这里仅有的最后一条生存希望再度破灭,这些情节铺陈把王佳芝对人生的怀疑推到一个极致。
在一次云雨后她问易先生要了一间公寓——总要显得是为了钱吧。她为了不被他怀疑。这个开口,她是舒坦的,又是痛苦的,舒坦因为“一切仿佛都有了目的”,痛苦是因为这是一笔至今为止最明确的“交易”,却比那些披着正义外衣的干净。然而,她对老吴说的这番话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我定要被逼到哭被逼到喊,被逼到用尽全力去投入,我是这样付出身体,我才能信。黑暗中我知道是真的。”谈《色│戒》(二)——最佳桥段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爱呀爱呀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这几句歌词周璇唱时二十未满,一派天真。《马路天使》里的小红甜着嗓子在窗口唱“家山北望泪沾襟”是一出活的“商女不知亡国恨”。而王佳芝不同。1942年的上海已经沦陷,对王佳芝来说先是“国破”。王的母亲戏里没有正面交代,但从父亲改娶这个铺垫来看,应已亡故。父亲重新组织家庭,却把那么个未出阁的女儿寄养在舅妈家。按说舅舅是母家这边的亲戚,而母亲既已不在,舅舅也未现过身,说明这门亲戚不亲,暂住完全是个权宜之计。舅妈跟麻将搭子的仅有的一句对话,把王佳芝的生存处境点破。
麻将搭子问“你还送她读书”?舅妈答“答应过的,供她读完大学”。想这背后还有一场约定——父亲临走给舅妈留了笔钱,要就数目不会小,条件是供养女儿至大学毕业。要就这房子本是佳芝父亲的,让给了可能是在棚户区生活困难的舅舅一家,条件是照料女儿。无论哪种推测,王佳芝在舅舅家生活并不如意是显而易见。“排队买米”的段落是从记忆转回来的第一场戏,既是交代局势背景、大气候大环境的百姓生存状况,也是交代王佳芝的心情。有家好比没家,有亲人好比没亲人,此乃 “家亡”。再者,香港的这段经历始终是王佳芝驱不走又提不得的梦魇,每每午夜惊醒,想到当年一腔热血,幼稚卤莽,以至最后莫名失贞,遭到同学暗中耻笑,王佳芝都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这是“人散”,也是魂散。
此番重新立在易先生面前的王佳芝,已是一个国破家亡魂也散的女人。难怪易先生在重逢她以后的第一句正经话是说,“你不一样了。”相较那年的那个话剧团的清涩花旦,怎么能够一样。一个这样的女人,唱——“家山北望泪沾襟”,唱——“患难之交恩爱深”,是何体会是何滋味?
小红的《天涯歌女》里,小妹妹对郎情意单纯,王佳芝的《天涯歌女》里,小妹妹却在想,天涯难道真的还会有知音?小红的《天涯歌女》是问郎“咱俩可否不离分”?王佳芝的《天涯歌女》是问人“世上谁不忆青春?”一个“问”,一个“叹”。一个问的是“情”,一个叹的是“知”。情郎好遇,知音却难求。所以同样的《天涯歌女》赵丹听了是笑奏琴,易先生听了就要动容了。
“天涯歌女”是全片最动人的一场戏,男女主角表演见功底。汤唯边舞边唱,目不转睛,缓缓走近,最终到他身边依偎入怀。选在这一处见面,王佳芝是不满的。她说, “我知道你为何叫我来此,你是要叫我做你的妓女”。她虽这样说,还是闭上眼睛任他拥紧。这是“低到尘埃里”。在这纷飞硝烟的乱世里,在敌人寻欢的土地上,这一刻,没有任务没有伪装。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是天地的慈悲。谈《色│戒》(三)——谁动了张爱玲的戏
被李安动掉的戏
影片对原著的忠实度在张爱玲小说为蓝本的电影中可排第二。第一名是许鞍华版《倾城之恋》。但《倾城》是中篇,《色戒》原文却总共不过一万八千余字,正常的电影篇幅却起码90分钟,所以从难度来讲,《色戒》胜一筹。开场戏起篇于麻将桌,端上的那四份金边碗小馄饨对上海观众简直销魂跗骨。所有“黑斗篷”的台词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随着情节推进,约莫15分钟,已进行到“王佳芝坐在凯司令涂香水”的段落,与“二哥”的电话都打过了,不免让人担心影片如何撑完2个多小时。
撑不到,就要加情节,加什么,如何加?加得好都未必好,加不好岂非更糟…不过文坛难事总不会再有比续《石头记》难的。既然不是最难,那就还是能加。电影首先加的是两场戏,一场“麦太太”与“易先生”的雨中擦肩,一场易先生陪众“太太”打牌。为什么加这两场?这就牵涉到小说与电影对一个关键铺垫交代的不同。
小说中,一干同学的暗杀计划在最开始就明确这是一出“美人计”,派出王佳芝,是冲着勾引易先生去的,而电影里的计划初并没有明确“美人计”。“麦先生”和“麦太太”的的身份设置,仅为了与易家夫妇接近。但这个改动恰是对小说的一个完善,因为若是一开始就商定了美人计,王佳芝就会因为还是少女身变成不适合人选,或者“梁闰生事件”就该提前,所以原小说这个早早商定好的“美人计”是不合情理的。电影里的“麦太太”王佳芝才合了逻辑,并没有在一开始表现出要勾引易先生的举动,计划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推进。事情如何发展到要使“美人计”?“雨中擦肩”和“牌桌传情”两场戏便少不得了。
“麦太太”与“易先生”的相识书里仅一句带过——“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但电影不行。事情便是从这几次“点头招呼”中生出来的。如何“点头”又如何“招呼”?看似最不重要的过渡戏其实往往最难写。碰到这种状况,编剧界有个默认的“万金油窍槛”——下一场雨。准确与否,可以注意一下以往的影片。雨戏往往是男女主角近距离接触的第一步,俗套但好用。就在麦太太的伞即将被暴风吹走的一刹那,易先生举手援助,两人对视…戏可以往下了。
麻将桌这个道具在小说中是一个重要的符号,风水轮流,胜负轮转,是人间世道也是人生道理。书里倒也有笔墨暗示易先生闲暇时陪太太打牌,是在小说开始他暗示王佳芝离桌赴约,太太们拖他补人,说明这事也曾有过,电影里虚拟了一次也不是完全无理可循。易先生的这场牌是对这麦太太一个人打的,麦太太坐他下家,再下则是易太太,两家都做筒子,易先生岂有不知?而他左一个7筒右一个7筒,往下家手里喂。有这样一个上家,麦太太是想输都难,“翎子”豁得连易太太都要拿话去堵。王佳芝是何等机灵,立刻伺机留下电话号码,为两人的单独约会铺陈道路。这下去才有吃晚饭、做衣服…才有“美人计”的商定,才有“梁闰生事件”,一切才有下文。缺了这出麻将戏,麦易二人的走近就没有层次。小说的人物关系可以跳跃式进展,而电影不行。电影中类似这样的小场次铺垫戏还有很多,不一一列举,两个例子足以说明李安的细腻。
电影对小说一个比较重大的改动是“买钻戒”这个情节。小说中的“买钻戒”是一次进行,易先生与王佳芝一同去到珠宝店,店主在敷衍了几下后便取出了“粉钻”,后直接连“小楼放人”的高潮戏。电影把它裂为两段。先是易先生给王佳芝一个神秘的信封,后来点破其实是他预先已去珠宝店那里“打过样付过钱”了,而王佳芝不知,她把信封拿去给了老吴。随后才发现是易要送她戒指。再回过来拍她与易去拿戒指。这个设计的目的是为了从情绪上托起最后一场“放人”戏。编剧和导演都认为,如果按原小说合并成一次,人物情绪上是推不到那个“释放”的“燃点”的。那么为什么小说一次性推上去了?可见张爱玲的文字功力。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
这是张爱玲为最后“那一放”所作的铺陈。寥寥数笔。
电影人为增添了“钻戒情节”的“悬念感”,在王佳芝吃惊的同时一并虏获观众的心。看到这里,观众会与王佳芝一起感动,至此建立认同。“原来他是这样待我,而我还出卖了他”。这一句“潜台词”一生,观众即成为王佳芝。观众与王佳芝一同为自己的行为升起犯罪感和内疚感。而这些技巧,也只不过在为托起最后那“一放”添加筹码的重量。因电影不比小说,镜头不比文字。没有铺到这个份上,王佳芝说“走吧”两个字,观众在情感上不会有共鸣,影片也推不到高潮。效果达到了,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一改编是全剧最商业的手笔。谈《色│戒》(四)——这个男人真爱过吗?
李安的“相信”和爱玲的“不信”
很多人问,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其实,如果李安把这个故事诠释到一个“爱”字上,就失败了。
这本不是一个特务爱上汉奸的故事。这是一个纯粹的关于“人”的故事。一个人的行为受时代影响,受环境支配,受形势教唆,是天的意思地的意思,旁人的意思,独不是自己的意思。人在天地中何其渺小,哪一件自己的事是可以自己说了算?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无数无数这样的体会。而她放了他,是她的意思。很多人说她自私,意气用事,葬送多少人性命。而她在那一刹那,是真空。
她放走他,走上街,这时她想到自己会死,多少人会死。而导演在此处却给出了一组全剧最唯美的镜头,以王佳芝的主观视点看出去,转动的彩色风车,涌动的往来人潮,就连橱窗里的木头模特,都像被忽然施了生命。
紧接着封锁了,有人在摇铃。“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王佳芝茫然坐在黄包车上,刚才惊心动魄的“放人”像没有发生。隔着身子有大婶在跟警卫讨价还价,“能不能放我过去?我要回家烧饭。”警卫说,“看毛病就可以,烧饭就不行。”大伙儿都乐了。封住的是路,是车,是时局。封不住的是人,是世,是人间调笑。——“整个的上海像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黄包车上的王佳芝忽然记起了什么,从衣领里取出那颗药。。
如果电影有温度,结局就是温度计,衡量影片基调的温度,衡量导演血液的温度。李安常常不太冷漠,这是他的珍贵,也是蔡康永这次说的“对于人世最根本的东西的相信”。而李安太聪明了,一个太聪明的人,温度通常不会高。饮食男女、人间喜宴,竹林间的隐忍,羊群边的寂寞,独他旁观。而李安又是温和的。《推手》的结尾老朱问陈太太,“你下午有事吗?”陈太太答,“没有。”影片结束了,即便暗涌,也有温度。李安又是难舍的,难舍李慕白临终跟余秀莲表明心意;难舍断背山小屋里一双血衬衣。于是李安不很冷,也不很热,微微温暖,绝不一沉到底。李安约莫摄氏10度,初春和风,也刺骨也抚面。
所以——镜头里王佳芝并没有吞下那颗药。她在想,他也会放她。但她料错。
易先生回到公寓,太太们还在打牌说笑——“不吃辣怎么胡得出辣子”。他黯然走开。张爱玲的《色戒》在这里结束,但李安没有。易先生走进王佳芝曾经小住过的客房,坐在床边良久不语。易太太是从头到尾心里都有数——不说而已。先生拈花惹草她不吃惊,她吃惊的是眼前现在的先生,坐在床边,忍不住泪。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艰难地说出,你先出去。随后他才起身,镜头推上去,一床起了皱的哀伤。又是一件“血衬衫”。李安一定要加这一笔。他不是张爱玲。他的心有温度。这是他的“信”。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写胡琴是名句,“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接着又在《谈音乐》里说小提琴是西洋的胡琴,“我最怕的是凡亚林,水一般地流着,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虽然也苍凉,到临了总像是北方人的‘话又说回来了’,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而真正写起故事写起人来,她几时“回过人间”?《封锁》的结尾是“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巢里去了。”《第二炉香》的结尾是“火熄了,灰冷了”。《金锁记》的结尾不说也罢。胡琴回得来,她回不来。这是她的“不信。”
易先生的形象塑造是体现这两个人“信”与“不信”最明显的标记。李安的易先生血肉丰满,梁朝伟亦演出了人物内心的无奈与压抑。身在乱世日伪政府,一个世人眼中的汉奸。他是坦然的吗?有一场戏,王佳芝在车里等他很久,他从办公处出来,讲了一段血淋淋的台词。“抓住几个特务,严刑逼供,脑浆流在我的皮鞋上,我擦了很久……”不能不说梁演得到位。一番话把人物内心的苦、闷、慌、恐、厌…什么都逼了出来,却依然声色不动。影片里还把易先生塑造成有性虐倾向,目的也是将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所以床戏的内涵是多层次的,并非外界所说的单纯为“博眼球”。
王佳芝是末世之人,同一时刻的易先生又何尝不是?也许真的只有在每次交欢的黑暗中,两人心灵才有片刻的安静。这安静来自于身体的放空,可悲也可怜。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是一个影,电影里的易先生是一个“人”。所以即使很多人认为影片的结尾降低了电影的整体分数,但确是符合李安所塑造的人物性格。若是像小说一样“只黯然走开”,多少有点“前后不一”。
最后回到最开始的一个问题。“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
回答是,不知。因人生是短暂的不确定的真实。谈《色│戒》(五)——人物的原型究竟是谁?
背后世界里的“他”和“她”
要说易先生身上没有一丁点儿胡先生的影子,那是强辞。同样汪伪政府的高官身份,很难让人不联想。有意思的是,小说作者和电影导演在为人物形象“定妆”时,都尽量避免了这一点。原小说里易先生被塑造成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读者脑中会出现一顶微秃的发,灰色西装,苍白脸庞,鼻子长长的,有点猥琐“鼠相”,一个看着令人起腻的男人。而搬上银幕,一是要考虑观众的审美情趣,二是考虑票房,最后请来“周慕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易先生比周慕云起码老掉十岁,是一个被时局压榨得瘦弱精干,背负一肚子心事的“官人”。两个形象都与我们看过的胡先生有很大距离。易先生与胡先生除了身份背景一样、家庭环境相似,样貌性格倒真是绝然不同。然而在作者笔下,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情感当真就没有寄托半点作者的个人心事吗?
枉费作者把自己从小说中剔除得那样干净,编剧和导演还是越池了。少女时代王佳芝的背景活脱脱生剥了张爱玲本人。影片没有交代王佳芝母亲的去向,可能是死了,也可能如现实中张爱玲的母亲——走了。生活中,张母从小远离她去法国念书,让她过早失去母爱,而当她得知父亲再娶时也暗地里大哭。这一段在影片中就戏化成佳芝去影院独自看戏,为父亲另娶之事哭得肝肠寸断。 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借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
另外,王佳芝在香港念书的经历也与作者本人相似。再有一个就是“留学英国的愿望”。张爱玲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学英国,为此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好不容易考到了一个名额,而且还是第一名的好成绩,偏打起仗来,去不成英国的她无奈之下只能转到港大完成学业。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留英之事才刚被重提,又发生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了。去不成英国,不能不算是张爱玲少女时代最大的遗憾。
李安是王惠玲是把王佳芝当作张爱玲来写了。戏中易先生往返上海南京的情节也脱胎自胡先生的真实经历。据《今生今世》记载,胡时常往来上海南京的那段时期,在上海已有家室,妻是在广西教书续玄的全慧文,另有同居女友应英娣,后据人考证是名舞女。认识张爱玲后,胡与应很快分手,常常从南京回来连家也不回,直奔爱丁顿公寓。那时张与他正值热恋,是否发生过如影片中的那段书房戏却也难说。
只要他一走,她是没有一个时刻不想他,不盼他。而他每次都是一声不响,短则三天五天,长就半个月。可以叫她海枯石烂。回来了,两个人就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两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话讲?——她说恨他,是这样才能够“恨”。这样“吃力”的男欢女爱,这样“道苦真无极”。还嫌不明显?影片就差没有让易先生第一次送麦太太回公寓的路上对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高”了。
《色·戒》写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才发表。用张自己的话讲,是“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改了整整三十年,可见珍爱。这一句“爱就不问值不值得”可比她对《红楼》之情——“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
这两段话仔细读来是一个意思:真要喜欢起来便什么也不顾。胡先生曾说她的性子是“从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可见外表冷漠的张爱玲骨子里热量的爆发力其实惊人的。好比那一偈——“情缘是鸟,她喂它是不计其他。”只是她燃点极高,不易被点到。张爱玲很少写文章为自己的作品辩护,为了《色·戒》在报上被批为“歌颂汉奸的文字——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是绝对不值得,以免成为盛名之瑕了。 ”她专门写了那篇著名的小文《羊毛出在羊身上》。张的文字是被公认过的“苍凉”,而《羊》文下笔之辛辣,反击之煞克却是少见。
“王佳芝演话剧,散场后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伙消夜后还拖着个女同学陪她乘电车游车河,这种心情,我想上台演过戏,尤其是演过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经验过。她第一次与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钩,回来报告同党,觉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自己觉得扮戏特别美艳,那是舞台的魅力。‘舍不得他们走。’是不愿失去她的观众,与通常的thepartyisover酒阑人散的碉帐。这种留恋与施亥同学夜游车河一样天真‘疯到天亮’ 也不过是凌晨去吃小馆子,雨中步行送两个女生回去而已。域外人先生不知道怎么想到歪里去了。”
想来正因《色·戒》是这样得她个人所珍,才委屈不愿受误解。张爱玲的“烈”如同笔下的王佳芝,是烈在灵,烈在魂。是“不从为烈”、“相从更为烈”的“烈”。她跟胡先生分手只简简单单一封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而追根问由,她的“不喜欢你”终究是因为“你是早就不喜欢我了”。止庵先生说,《色·戒》本文前大部分视点始终出自王佳芝。但自遇到封锁,就不再写下去了。之后视点移到易先生身上。说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王佳芝就在这 “统统枪毙”之中,简直微不足道,被一笔勾销了。这就是用上帝的眼光去看,可以形容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全小说最神来的一笔是这个男人的独秘心思——“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1955年张移居美国,一年后与赖雅结婚。但据友人回忆,她有一次说起前夫的往事——“后来我再没爱过人”。小说里的易先生自然不是胡先生,然而,如张这般自小被《红楼》魇过的人,半个世纪后的某一日黄昏,忽而提起笔来借“易先生”之身“思”下这“一番话”来,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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